金庸.台客.豹變



看金庸小說是件樂事,戒嚴時代看金庸更是痛快,

不只是因為金庸小說被禁產生的神秘魅力,更因金庸小說中多的是「道統」、「正統」、「威權」的挑戰。



金庸小說中的殺伐有3大類型:中原名門正派和遠疆邪魔外教的會戰;漢人和異族之戰;

逐鹿中原一統天下之戰。在傳統中華價值世界中,這3類征戰都是善惡之戰,

其中,中原名門、漢人和主導大一統的必居於正、居於善、居於高;相反的皆為邪為惡為下。

在小說中,金庸對這傳統觀點全加以嚴厲檢討,於是諸如明教=魔教V.S六大門派=正宗之爭,

或契丹VS漢之爭,情節跳出典型刻板描繪,而驚心動魄、精采絕倫地展開了。



令人叫絕的段落多的很,如名門正宗之首少林派,夸夸兮地大談中原正統,批評星宿派是西域外道,

沒想到被邪到不行的丁春秋說:「少林武功全來自西域,達摩也是番幫之物,我看少林才是西域門派呢!」

一句駁倒。他甚至逼使正派人士承認明教「是大仁大勇的胸襟,當年創設明教之人,實是了不起的大人物」。

同時他對所有想要一統江湖的,不管是東方不敗、任我行、岳不群、左冷禪無不盡情嘲弄,

他還透過蕭峰主張遼宋之間不應以武力做政權擴張乃至大一統……等等,都是精采段落。

當時國民黨以大漢沙文主義為依歸,以中原正統自居,高唱統一並認為因此擁有天命權柄,

這和6大門派自以為正完全一樣,國民黨又在權力、文化上一併對「台客」加以歧視,

也如同名門歧視魔教一樣,因此,唸到了許多前引這類段落時,實在痛快之至,也對金庸佩服之至。

沒想到的是,99年他一旦當了中國的官以後完全走樣,既要媒體接受共產黨領導,又支持中國武力犯台,

還支持到俄羅斯對境內少數民族的屠殺,還主張中國幾10年都不應實行民主…,真是荒腔走板。



經歷內在價值革命

小說和實際行為完全相反,並非緣於小說只是無行才子的藝術想像。

因為小說裡雖充滿反叛思想,他寫小說的核心立場仍是傳統中國的「文以載道」,

他是連看歷史都是從道德出發的,所以他特別敬佩錢穆。因此,金庸從小說洋洋灑灑地寫來,

其實是他價值世界的變遷的紀錄,甚至「生理狀態」反映,如他說:寫韋小寶有7個妻子時他年輕力壯,

現在自己年老了,沒那麼大能力了,所以想要修改成只有四個。



金庸稟賦太高,既塑造性格各式各樣的主角、配角,又以族群、政治、文化、道德善惡為素材,

盡其想像力和熱情鋪陳其間奇情異境和心理轉折,愈鋪陳,他人情也愈練達,幾乎看穿人世萬象。

以愛情來說,他透過最虔誠質樸的虛竹看穿了慾是愛的根本源頭,其他一切都是假的,

對照出段譽文謅謅的多情的可笑,由於這一看穿,

愛情就從郭靖/黃蓉和楊過/小龍女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純情而倒退到男人沙文主義,

從此,愛情不再驚心動魄。



《鹿鼎記》則是看穿一切之作,他說是「反武」、「反俠」、「反金庸以前一切小說」,

其實是反一切價值的虛無主義。在虛無主義的世界裡,一切教條既消失了,

以前他小說中一切堅信的善也消失了,從天地會到康熙文武百官,

差不多沒有什麼行善之人和有能力之人了。

但奇妙的是,這時反而出現了他以前小說中從未出現、幾乎可以說是零缺點的一個至善之人,

那就是康熙,他既居於權力的最高峰,也變成了超越人世的唯一的善和唯一的能人。

眾惡中幸有絕對權柄的唯一的善,世界秩序方得以維持,於是絕對的權力也因此成為絕對的必要。

虛無主義必伴隨絕對專制權力,金庸極為深刻地指出了這一點,但也服從了這一點。

明白金庸小說所紀錄的他,經歷了一場內在價值革命後,對他政治立場的豹變就不會奇怪了。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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